時空中的繪旅人(同人)【葉瑄】作為告別的吻 (kiss me before you go)
時空中的繪旅人(同人)【葉瑄】作為告別的吻?(kiss me before you go)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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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rning:小畫家的情感比故人卡組中述及的更加強烈。存在嫉妒、不安、恍惚和深深的迷戀。雙箭頭。有一點點擦邊。
葉瑄常常問我的一句話是:“能照顧好自己嗎?”
無論我回答什么,他總會接上一句:“等你長大了,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?!?/p>
每次聽到前一句,我會為他的關(guān)心而欣喜,而聽到后一句,我一面提前感到離別的悲傷,一面祈禱這一天遲一些來臨。
我是一個心思敏感脆弱的孩子,這種性格特質(zhì)常常讓我覺得自己劣于他人。雖然總是表現(xiàn)出溫柔開朗的樣子,實際上我一個人的時候才最自在。不知道這是我天生的性格還是在我母親離世后才出現(xiàn)的病癥。我牢牢地抵住了我與世界之間的閘門,傷心的時候也不吃,也不睡,不開口和任何人交談。
葉瑄面對這樣的我有多么為難,已經(jīng)無需贅言。他想要幫助我,卻總是擔(dān)心我的抵觸,就只能見縫插針地在餐桌上和我聊天,那時候我面對照顧我的葉瑄,總是禮貌地道謝,一遍一遍道謝,仿佛除了這些客套話已經(jīng)沒有別的什么可以說。
直到有一天,我又一次從噩夢里驚醒。
那天我夢到自己從高空墜落,跌到一個又深又黑的地方去,那里什么也沒有,甚至連地球也沒有,地球像是一塊摔碎的藍(lán)水晶,變成了宇宙塵埃的一部分??諝鈴奈业男厍恢屑眲〉赜砍觯廊サ牡厍?,死去的母親,死去的……我醒來,感到口干舌燥,摸黑起來喝水。當(dāng)我走到客廳的時候,心臟劇烈地跳動著,胃里泛起一陣惡心,眼前的一切變得搖搖欲墜。我逐漸不能支配自己的動作,懷著不能麻煩其他人的想法,盡力地往沙發(fā)的方向走去,有那么一瞬間,死亡的陰影正緩慢地漫過我。無知覺,無意識,我從來沒有這么害怕過死去,我努力抓住一個念頭——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需要告別的人。
葉瑄被我弄出的聲響驚醒,他在夜晚有著植物一般淺淡的睡眠,所以他能夠發(fā)現(xiàn)跌倒在客廳中間的我。不知道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小時,我在自己的臥室睜開眼睛。所有的燈都被點亮了,夜晚變得十分輝煌,有一種莊重在里面。葉瑄坐在我的床沿,神色里有淡淡的疲倦。
“是因為身體太虛弱才暈倒的。”葉瑄的神情很嚴(yán)肅,卻沒有責(zé)備我。他從醫(yī)藥箱里拿出酒精棉棒,輕輕地擦拭我的指尖,然后用試紙取了一點我的血,放到家用血糖測量儀里等待結(jié)果。
“血糖偏低。慢慢坐起來,我再給你量一量血壓。”
我靜默地坐起,因為愧疚而沒有說話,葉瑄為我綁上腕臂帶,讓氣流緩緩充進來。我發(fā)現(xiàn)他穿著一件質(zhì)地柔軟的睡衣,素色的睡衣,沒有什么花紋。以往我們總是在睡覺前告別,我從未見過葉瑄穿著睡衣的樣子,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想起媽媽送給我的棉花玩偶,這種聯(lián)想使一種柔情充滿了我的內(nèi)心。
“葉瑄,謝謝你。”我又一次道謝。
但是這一次葉瑄并沒有說“不客氣”,他只是看著我,好像因為我的行為而難過。
“為什么要傷害自己呢?不吃東西,不睡覺,怎么受得???”他撫摸我的頭發(fā),在噩夢的驚懼中它們被汗水沾濕,黏在了一起,我有點不自在地轉(zhuǎn)過頭。
葉瑄嘆了一口氣:“如果媽媽知道你這樣,一定會很難過的?!?/p>
我緊緊閉著眼睛,淚水還是從眼皮的縫隙里流了出來。
“可是媽媽已經(jīng)不在了?!?/p>
“我時常告訴自己,不能再這樣下去,不能一邊傷害自己一邊自我憐憫,但是我時常感覺這個世界非常可怕,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里,我想讓媽媽來接我,媽媽會原諒我做的所有不好的事情,她會告訴這些都是沒關(guān)系的……”
我沒有去看葉瑄,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流淚的面孔。
葉瑄沒有和我講那些大道理,他只是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,好像不這樣握住,我就會消失在什么地方一樣。那天晚上他陪著我很久,我們沒有任何交流,只是這樣將手一直握著。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雨了,雨水細(xì)密地啃嚙著土地,發(fā)出蠶食桑葉的聲音,寒冷的夜氣從窗子里涌了進來。葉瑄起身幫我把窗簾拉嚴(yán),問我想睡了么。
困意已經(jīng)侵襲了我,我卻搖頭說我還不想睡,我不想去夢里那個世界,那里沒有我認(rèn)識的人。那時候我說了謊(因為我閃爍其辭),但我不是在演戲。我的肉身是個倔強的孩子,我的語言是一個十分開化了的成年人。我問葉瑄,能不能牽著葉瑄的手睡呢,我感到自己可能被拒絕,于是想到了很久以前媽媽給我講的一個童話。
“從前有一只小象,一直害怕自己單獨睡覺。它的媽媽于是就用鼻子牽著它……”
我的臉上還帶著淚痕,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想理由的樣子一定可笑極了。葉瑄嘆了一口氣,像是被我說服了。我感到自己似乎跨過了一條什么界限,然而我實在太想讓葉瑄牽著我的手了。我將我的被子挪到了床的偏左側(cè),然后從柜子里抱出另一條被子。深藍(lán)色的被子。我讓葉瑄睡在這條比大海還要藍(lán)的被子里,在我的右邊,我的手從被子側(cè)邊鉆出來,和他的緊緊握住。
晚安,葉瑄。
嗯,晚安。
他微微起身,熄滅了床頭的燈。
窗外的雨還在簌簌落著。
之后,葉瑄送給了我一盞小夜燈,樣子像是冰心筆下的小桔燈,但是更加精致些,橙黃色的橘皮是薄瓷上色后烤制,打開開關(guān),只漏出些微的光暈。底下有葉瑄手寫的一句,“夜燈是媽媽留下來守候你的眼睛”。
此外還有很多的耐心陪伴,難以計數(shù)的晨昏朝暮。那個牽著手入睡的晚上是極其偶然的,卻讓我的許多心結(jié)渙然冰釋。之后我還得到了許多次擁抱,許多回晚安吻,他撿拾起命運從我這里蠻橫剝奪走的東西,并且一樣一樣地交還給我。雖然我并不明白這樣的饋贈究竟是以為什么為代價換來的,然而我的心為之喜悅跳動。
傷害自己的事情,我已經(jīng)不會再做了。好好吃掉一日三餐,好好上課,認(rèn)真練習(xí)畫畫,并且在入睡前點亮葉瑄送給我的小夜燈。
“那是媽媽留下來守候我的眼睛?!?/p>
是媽媽留下來的,也是葉瑄留下來的。
當(dāng)我無數(shù)次從噩夢中醒來,我會看到一盞溫暖的燈還亮著,我隨即被帶回到現(xiàn)實的世界,回來的還有記憶、聲音和關(guān)于我的全部歷史。我將手張著,小桔燈的光線被我的手指裁開,投落在天花板上的剪影非??蓯?。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溫暖的,昏黃的光線照著我手臂,映出青色的靜脈,像是雪原上的河流,血液在底下流動。
那個時候,我完全喜愛著自己的生命。
然而,這并不是說,我就不會再讓葉瑄擔(dān)心。
在我決定考圣塞西爾的時候,葉瑄表現(xiàn)出了強烈的反對態(tài)度。他什么也沒有說,然而我卻感覺到他內(nèi)心涌動的不安。到如今,我已經(jīng)很容易從葉瑄的眼神中讀出他的種種情緒,他以為能被很好掩飾的那些,正映照在我眼底,他是雪原上高懸的明月,我是折射他光線的冰棱。
“葉瑄,你不愿意我去嗎?”
“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?會很辛苦,會很困難……”他顧左右而言他。
這是他的答案,還有更多的理由像影子藏在他微笑的背面,他的微笑里有了私心。
“但是如果我還是想去呢?”我交叉著手指,右手的手指摩挲著自己的掌紋,那不斷延續(xù)的掌紋像是河流,每一個分岔都預(yù)示著一次離別。我又將和葉瑄在哪里離別呢?
“我并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,在很多事情上我表現(xiàn)得都很糟糕,永遠(yuǎn)沒法在考試結(jié)束前解完最后一道數(shù)學(xué)題,沒辦法跑得特別快,也不會樂器或者別的。剩下的可能只是畫畫和寫一點東西,雖然做得也不是很好,但至少也算是寄寓靈魂的所在。葉瑄,如果有一天晚上我夢見你的容顏,我一定不想再忘記它。我會用我所能做的一切將它留住,無論是用繪畫還是文字?!?/p>
“也許繪畫還要好一些,因為那時候別人一眼就可以看清你在我心中的樣子。”
我注視著他的眼睛,紫羅蘭色的眼睛,非常稀少的顏色,就像世界上的愛一樣稀少。
我和他講起我無數(shù)夢景中的其中一個,我夢見他騎著白馬,手持細(xì)劍,馳入漫天大雪。
“讓我想到卡爾維諾筆下的Agilulf,那個不存在的騎士?!?/p>
葉瑄輕輕地嘆息。
“卡爾維諾在作品的后記里這樣寫道——‘布拉達(dá)曼泰,愛情如戰(zhàn)爭,她尋求異己者,即不存在的人,因此她愛上了阿季盧爾福。’”
我裝作吃驚的樣子和他說:“我現(xiàn)在還沒有愛上你,葉瑄,我只是做個比喻。”
然而我知道,與其說這是一個比喻,還不如說這是一個隱喻。隱喻是無意識的修辭外表,我或許愛著葉瑄,在我用言語表述之前,這種情感就存在了。
只是那個時候的我并不知道,我所認(rèn)識的葉瑄,也只是一個為他所構(gòu)造的幻影。
Agilulf或許并不存在。
當(dāng)我陳述著關(guān)于我對圣塞西爾的向往時,我隱瞞了很關(guān)鍵的一部分——葉瑄在那里。我知道葉瑄是圣塞西爾的老師,只是為了照顧我才向?qū)W校請了假,而當(dāng)我不再需要他照顧,而能夠像一個大人一樣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時,他就要走上自己的路途。如果說人生是一輛永不回轉(zhuǎn)的河流,屬于葉瑄的那一條只是與我短暫的相接,我們終究要各自踏上屬于自己的旅途,但我情愿這一天來得更晚。
我原本可以成為任何人,可是因為偶然的一天,我在葉瑄的陪伴下看到Emerald畫作的那一天,我只能成為現(xiàn)在的自己。
當(dāng)Emerald的作品被陳列于展覽館中的時候,當(dāng)所有人潮都匯集向那光輝的創(chuàng)作時,我和葉瑄只是慢慢地閑逛,我牽著他的手,他不緊不慢地走在我的身側(cè)。當(dāng)時我無法描述這種感受,但我確切地為之著迷,在一切謎題向我揭曉它自身的答案之前,我內(nèi)心深處涌動的無意識已經(jīng)提前發(fā)現(xiàn)了Emerald和葉瑄之間微妙的聯(lián)系。
“如果這樣的作品是我創(chuàng)作的就好了?!蔽亦驼Z。
Emerald的作品也好,葉瑄也好,對于年少的我來說,都引出了一種無名的激情,在經(jīng)過許多日子的沉寂和頹喪后,我的眼中復(fù)又燃起了熊熊火焰,有那么一刻,我為這火焰可以燃盡自己。
必須、一定、絕對!要去圣塞西爾!
我并不知道那里的大海是怎樣的蔚藍(lán),也不知道那里的沙灘是多么柔軟,我并不知道那里美麗的、可愛的一切,我只懷著巨大野心——世界剛剛展露在我的面前,我就想要與它較量一番,然而我又深知我自身的渺小。
我十七歲的時候愛看《擊壤歌》,喜歡里面一句“欲望是有目的的,志氣則是無名目的大志”,那時候我總是有著一種無名目的大志,感覺沒有什么東西是不可描繪的,我所做的就是把我喜愛的一切存放在畫里。有多大的成就,于我而言并不重要,我永遠(yuǎn)做不到攀登高峰,然后把旗幟插在上面,我只想要一直往前走,沿路看看風(fēng)景。
有那么將近一整年,我感覺自己是一個很不錯的人,我覺得自己正變得更好,我覺得我能夠光明正大地喜愛他。
高考填報志愿的時候,我只寫了圣塞西爾一所學(xué)校。當(dāng)班主任詢問我原因的時候,我總拿“正人扶正義,七鯤拓土,莫將成敗論英雄 ”來搪塞,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臉幼臃路鹨呀?jīng)成竹在胸。然而事實上,我根本全無把握,我像是苦戀夏綠蒂的維特一樣,明知道沒有什么希望,我還是愿意繼續(xù)下去。我偏偏不做出別的選擇,我在等待命運做出選擇。
我加倍地使用著我并不算太健康的身體,文化課、速寫,我苦苦熬到深夜,有時候讀著書,天就亮了,清晨寒冷的空氣中,我的肢體像是生銹的鋼鐵,而我的思想正尤為活躍。我望著窗外的城市,一切都剛剛蘇醒,一只鋼鐵的巨獸開始了它的吐息。
那段時間,葉瑄的勸誡在我這里失去了效力,我反而因為他擔(dān)心的樣子感到快樂,我作出這樣一番苦相,難道不就是為了能夠心安理得地享有這一切嗎?
我無法知道葉瑄是怎樣看待我的,而葉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他的。我的情感在他那里很容易被歸類為一個少女青春期的愛慕,這種歸類十分方便,因為它經(jīng)常發(fā)生。葉瑄是很容易受到別人青睞的一類人,深厚的學(xué)識,優(yōu)雅的談吐,以及美麗的容顏。我厭恨著他這種分類,我感覺到他將我和其他愛慕者混淆,他自己是單獨的一個,而我是另外的一類。我并不比其他人更接近他。
但是沒關(guān)系的。
我們總是將流年虛度了,將光陰虛度了,把一切都虛度了,為著一份不知道施予誰的感情。“彎路”對于介于青年和孩童中間的我們,總是最富有吸引力的路。
沒關(guān)系的,我將他作為一個小神明那樣崇拜。我寧愿他永不愛我,只要他不失去他的光輝。
當(dāng)我這樣告誡著自己時,我的心中分明重復(fù)著一個相反的命題。
那個命題是——我寧愿他失去他的光輝,只要他愿意愛我。
最后,沒有人能夠動搖我的決定,圣塞西爾是我的第一志愿,也是唯一的。我并非他們眼中依靠著父母的遺產(chǎn)和葉瑄的支持而任性的孩子,我想到最壞的結(jié)果是成為天橋流浪漢,但是我足以承擔(dān)。我的命運是我自己的,我足以承擔(dān)一切的不幸——只要所有決定都由我自己做出。
答完文化課的那天天氣很好,天藍(lán)得十分曠遠(yuǎn),我有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,雖未登高望遠(yuǎn),卻覺得眾山皆在足下。在出校門的時候經(jīng)歷了一個小插曲,一輛高速駛來的面包車險些撞到我,那車子擦著我的衣袂呼嘯而過,我卻并不覺得害怕,只是像水鳥一樣輕巧地跳到一邊躲避。葉瑄在人群的另一邊,我立刻朝他揮揮手臂。
“剛才實在是太危險了?!比~瑄走在我的外側(cè),阻隔了我與車流。
“因為全部考完的時候真的很開心,外加沒有想到那輛車在學(xué)校附近還是完全不減速?!?/p>
葉瑄牽住了我的手,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潔白的鴿子,我的脈搏是鴿子淺淺的心跳。
“那么晚上,可以好好地睡一覺,做一個好夢?!?/p>
我搖搖頭,笑著說:“夢里估計也全是考題在腦子里打轉(zhuǎn)。”
“放輕松,我相信你可以如愿以償?shù)??!?/p>
“葉瑄希望我如愿以償嗎?”
“當(dāng)然。”
那天晚上,遠(yuǎn)沒有我之前設(shè)想的那般輕松美妙。我的精神重獲自由,我的身體沉重不堪。我在餐桌上好幾次因為困倦而接近睡去,當(dāng)葉瑄第三次輕輕地推醒我時,我感覺自己像是從懸崖上往下掉。我說葉瑄我可能實在是太累了,很抱歉浪費了你做的那么多菜,我告訴他我得先洗個澡,然后狠狠地睡上一覺,把從前欠缺的那些睡眠全都補回來。
我輕聲地對葉瑄說著話,其實更像是喃喃自語。
有個說法是疲倦可以溶于水,我不僅想把疲倦溶于水,我想把我自己整個都溶于水。把思慮留給該思慮的人吧,一天不思考天也不會塌下來,管他考得上考不上,我要恢復(fù)我黃金一般可貴的睡眠。
我脫掉衣物,打開花灑,溫?zé)岬乃椋逶∫旱南銡?,暖黃的燈光,一切都能夠讓大腦簡短地休息。而眩暈再次侵襲了我,瀕死的感覺,難以呼吸的感覺,世界在分崩離析而我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覺,紛紛朝我涌過來。我知道為了前往圣塞西爾我壓榨了自己的身體太多,并且被壓榨的身體總有一天會叫囂著給我點顏色看看。
但不應(yīng)該是今天。
我在浴室里跌倒,像一條缺氧的魚一樣,無力地彈動了兩下。我感覺后腦勺撞得很疼,但是疼痛轉(zhuǎn)瞬即逝,一種更為深沉的昏眩將我的痛覺削弱,胃部開始痙攣。我隱約覺得地板很涼,真的該歇歇了。
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很像是電影的跳剪,想到今天早上怎樣出門,想到自己如何在考場上填涂答案,想到飛速朝著自己沖來的面包車,想到走回家的路上看到天邊快要墜入深黑的晚霞像是一條鯨,想到葉瑄,葉瑄,葉瑄……
我感到一雙寬溫有力的手將我從冰冷的地面上抱起,輕輕地將我扶到浴室的一張矮凳上坐好。
“能坐穩(wěn)嗎?”葉瑄擔(dān)憂地望著我,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,他的手背溫度很低,像是一塊未化的冰。
我閉著眼睛,搖了搖頭,耳鳴聲太吵,我有點聽不清葉瑄在說什么。
“可能是燈暖開得太熱了”葉瑄關(guān)掉了燈暖,浴室里只剩下一盞瓦數(shù)不高的LED燈,散發(fā)著冷光。
“我覺得頭暈,還很冷?!蔽衣卣f著,腦袋穿刺般的疼痛阻礙了我的語言能力。像是怕葉瑄聽不清一樣,我抓著他襯衫的下擺,重復(fù)了一遍:“非常,非常,頭暈。”
平日里,我盡可以用各種修辭創(chuàng)造意義的迷宮,永遠(yuǎn)用平和的方式表達(dá)情感,我在語言的武裝下變得理智、疏離,但是脫離了語言的偽飾,我還是從前那個小孩,固執(zhí)地不想讓葉瑄離開。
“我先給你拿塊毛巾來。”葉瑄把我的鬢發(fā)理好,摸了摸我的面頰,溫聲說道。
他用浴巾裹住了赤裸的我,給我倒了一杯溫鹽水,看著我慢慢喝完。
“好一些了嗎?”
“好一些了?!?/p>
“剛才抱你起來的時候,看到你的背和膝蓋都擦破了。等一會兒我給你擦一下藥?!?/p>
“那我先把頭發(fā)洗完。才把頭發(fā)打濕,還沒有用洗發(fā)液……葉瑄你先出去一下?!蔽液笾笥X得感到有些難堪。
他搖了搖頭,說:“你現(xiàn)在頭暈,堅持自己洗頭發(fā)是很危險的。”
“可是不洗干凈的話,我感覺自己臟兮兮的?!蔽矣檬帜四ǖ温涞窖劬锏乃?,勉強地微笑了一下,“葉瑄放心吧,我可以辦到。”
他嘆了一口氣:“你總是和我說,‘放心吧’,可是你這樣,讓我怎么放心得下呢?”
他才說完,好像有些懊惱,但是他的面孔很快恢復(fù)了溫和。
“我再搬張凳子來,你等我?guī)湍阆?。?/p>
葉瑄匆匆轉(zhuǎn)身,將我一個人留在這局促的氣氛里。
水流聲嘶嘶如蛇。
葉瑄將花灑調(diào)到適合的溫度,讓我稍稍俯身,為了讓我省一些力,他托著我一邊的肩膀。
“閉上眼睛,不要被水蜇到?!?/p>
溫水輕柔漫過我的長發(fā),將我的思緒也一并打濕。
葉瑄修長的手指將洗發(fā)液緩慢涂抹到我的發(fā)間,輕輕地揉搓。
“覺得累的話可以枕在我的腿上?!?/p>
我點了點頭,濕漉漉的面頰枕著葉瑄的大腿,閉上眼睛休息,像是陷入一個經(jīng)年不醒的長夢里。
葉瑄細(xì)致地將我的發(fā)絲理順,第二遍打洗發(fā)水,熱氣中一陣馨香彌漫開來,我忽然聽到了他輕輕的笑聲。
“這么大了,怎么還像個孩子呢?!?/p>
“也沒有很像個孩子吧?!蔽疫^了一會兒才應(yīng)道。我偷眼看他,葉瑄垂著頭的時候長發(fā)如月光般流瀉在我的身上,我悄悄地捉住了一簇。它在掌心里潔白得像未化的雪。
“還說不像孩子呢,對我的頭發(fā)做什么?”他顯得很放松,所以話語里有些戲謔。
“我在想,葉瑄這么長的頭發(fā)清洗起來會不會很麻煩呢。”
“也沒有很麻煩?!?/p>
“我也可以幫助你洗頭發(fā)?!蔽蚁肓讼?,提議道。
“好意心領(lǐng)了?!?/p>
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,感覺時間很快就過去了。
葉瑄最后沖了沖我的頭發(fā),溫聲道:“好了?!?/p>
我馬上就要起身。
他說:“慢著點?!?/p>
我潮濕的眉眼透過發(fā)絲的間隙看到葉瑄此時的樣子,為了給我洗頭發(fā),他自己的衣服弄濕了不少,但他并沒有表現(xiàn)出任何的不高興,只是神色生動了很多,像是櫻桃枝上抖落的春雪。
葉瑄的耳朵尖,好像有一點點紅。
只有一點點,像一枚沒有成熟的小櫻桃。
我懷抱著這樣的發(fā)現(xiàn),心跳得很快。我的掌心有些熱,于是我貼著自己的面頰降溫,可是面頰反而更熱了。
“過來,吹一下頭發(fā)?!?/p>
他看了看我泛紅的面頰,建議道:“如果現(xiàn)在你不是太冷,我就開一下?lián)Q氣扇,待會兒吹頭發(fā)會更熱?!?/p>
“沒關(guān)系的,我自己回房間里吹就可以了?!蔽曳浅O矚g和葉瑄相處的時間,但是這個時候,我反而有點想要落荒而逃。
“嗯,回房間吹頭發(fā)也好?!?/p>
葉瑄牽著我的胳膊,陪著我走回房間。他打開我房間里某一扇柜子,拿出一只小藥箱。
我有些驚訝:“我從來不知道這里竟然放著小藥箱?!?/p>
“之前我給你整理的,你可能忘記了?!?/p>
“葉瑄你真好!我真喜歡你!”
他聞言,淺淺地笑了。他讓我躺在床沿,稍微解開一些浴巾。他說我背上的擦傷有些嚴(yán)重,還帶著一些淤青。
“要用碘伏棉簽處理一下?!?/p>
“想想就很疼啊?!?/p>
“稍微忍一忍?!?/p>
他的手總是比常人的溫度低一些,他觸碰到我的時候,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碘伏帶來的刺痛讓我的眼眶微紅,葉瑄嘆了一口氣:“很疼嗎?”
我搖頭:“不是很疼?!?/p>
“等你讀了大學(xué),就要學(xué)會自己照顧自己了。”
“既然葉瑄也在圣塞西爾當(dāng)老師,我去那里讀書的時候不能和葉瑄住在一起嗎?”我察覺到葉瑄話語底下隱含的意思。
“如果那個時候,你有了要好的朋友,或者有了喜歡的人,想要邀請他到自己家來做客的時候,若我仍然在,恐怕不會很方便?!?/p>
“我不會有比葉瑄更要好的朋友,也不會有比葉瑄更加喜歡的人?!币驗榕吭诖采希业穆曇糇兊糜行?。
“會有的。你現(xiàn)在還小,會把有些事情想得太肯定,但是人會慢慢長大。到了那個時候,會有新的想法,新的愛好,回過頭來看舊時的自己,也許會很不理解曾經(jīng)的決定?!?/p>
葉瑄的聲音非常溫柔,但是溫柔底下更多的是疏遠(yuǎn)。他細(xì)致地處理我的傷口,仿佛心無雜念。
“我現(xiàn)在不小了,葉瑄,還有兩個多月我就要成年了?!?/p>
“從前你總說不想那么快長大,現(xiàn)在卻又要急于佐證自己已經(jīng)長大。這是為什么呢?越是著急證明自己,越容易陷入一種偏執(zhí)的境地。你太累了,現(xiàn)在需要休息。”
他處理完我背后的擦傷,扶我起身,卻看見了一張流著淚的面孔。
“我知道了,以后我不會再麻煩葉瑄了?!蔽矣昧Σ亮瞬聊樕系臏I水,笑著和葉瑄道謝,說多虧了葉瑄在家,不然我可能要一個人在浴室躺很久,又說不好意思把葉瑄的衣服弄濕了,以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,不會再發(fā)生這樣的事情。
我從葉瑄那里接過小藥箱,告訴他腿上的傷口我可以自己處理,目送他離開臥室。
我看見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想要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有說。
門輕輕地合上了,我抱著小藥箱,深深地蜷縮了起來。
拿到圣塞西爾錄取通知書的那天,我的內(nèi)心并沒有想象中的喜悅,此時,我全神貫注于另一件事,我全神貫注于與葉瑄的冷戰(zhàn)。
整個夏天我們都在比矜持,但是我是那么全心全意地恨著他的冷淡,而他并不像我恨他那樣恨我,他游刃有余地疏遠(yuǎn)我,不費什么力氣的。這加劇了我內(nèi)心的折磨。然而我在家里時常會遇到葉瑄,眼神的對視或者肢體偶然的觸碰都讓我感到即將失去的痛苦。
真是“不敢出門望月,怕它勾我相思,偏偏月進窗來,害我相思一夜”。
踏上前往圣塞西爾的旅途的前一天,葉瑄靜靜地看著我整理東西。他看著我在臥室和客廳之間來回穿梭,眼神有些茫然,仿佛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發(fā)呆——這于他而言是非常少見的。
我看著他的樣子,感覺他像是單薄的影子,要被什么東西吹落了。
我對他說,葉瑄,到了圣塞西爾我們也能夠常常見面對吧。
他笑著說:“不一定可以,那時候你可能會很忙,而我也要做自己的事情了?!?/p>
我說:“所以即便是我們在一所學(xué)校里,甚至在一個系里,我們都不能經(jīng)常見面嗎?”
“美術(shù)系還有其他老師,我的課排得不多,大一新生一個禮拜只有一節(jié)?!?/p>
他的回答簡直滴水不漏,很久以來積累的憤怒終于在那一刻點燃了我,我將醞釀了很久了悲傷一股腦兒地丟了出來,言語的激流裹挾著我,讓我不吐不快。
“葉老師,你不必勉強自己來敷衍我,你的時間很寶貴,因為同情、憐憫,你陪我浪費了三年,接下來你只要和我說,你一刻也不想浪費下去了,那我當(dāng)然會自己走掉。我不用你敷衍?!?/p>
“我時常在想,如果不是我,而是其他別的什么人,被委托給葉老師你照顧,你一定會更輕松些吧。你那么寬容和善,又體貼細(xì)心,任何人都會對你產(chǎn)生好感。我想了想,這個人是不是我,對您來說都沒有所謂。”
我的話語像是燒紅的石頭一樣滾燙、堅硬,還沒說出來就已經(jīng)灼傷了我自己。
“或者,還是有所謂的,我比一般人都要麻煩。驕傲、敏感、脆弱,精神緊張,還十分偏執(zhí)。這些毛病讓人束手無策極了,即使是我自己,有時候都會憎恨我自己?!?/p>
“不討厭我的人只有媽媽。”
“葉瑄,等會兒我把高鐵從明天改簽到后天,你不用陪我一起去,我們可以分開走。這樣你和我都可以輕松一些?!?/p>
葉瑄臉上一貫的從容消失了,他像是被刺痛了一樣,皺了皺眉,有些茫然地看著我。沉默了良久,他終于謹(jǐn)慎地揀選出合適的言語。
“不是這樣的。像你媽媽一樣,我也很喜歡你?!?/p>
“你并不像自己說的那么糟糕,事實上,你勇敢、堅定,有頑強的意志,還有十分細(xì)膩的情感,和你相處的時光,我總是非??鞓??!?/p>
“我很喜歡你,換句話說,我很愛你,然而……”
“然而你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愛我?!蔽覔u搖頭,很慘淡地笑了,“你沒有做錯什么,葉瑄,你不用安慰我,我雖然脆弱,但是失戀這種事情,我還是能夠獨自承受的?!?/p>
我看了眼客廳中央敞開的行李箱,東西差不多已經(jīng)帶齊,我重重地將它合上。
“葉瑄,之后就是學(xué)校里見了?!?/p>
因為改簽了下午的高鐵,我一覺睡得很晚,將所有要帶的東西都捎上,我反鎖了家的大門,叫了計程車去車站。天色不是很好,風(fēng)很大,夾著一些細(xì)雨,到車站的時候離發(fā)車還有一個多小時。我在候車室百無聊賴地等待著,吃著一個紅豆面包。
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銀白的長發(fā),米黃色的風(fēng)衣,頎長的身姿和優(yōu)雅的風(fēng)度總是讓我一眼認(rèn)出他。
葉瑄。
葉瑄也改簽了這班車。
他也馬上發(fā)現(xiàn)了我,在他走過來之前我三口兩口吃掉了紅豆面包,扔掉了包裝袋。他摸了摸我的頭發(fā),問:“早飯沒有好好吃嗎?”
“葉瑄難道不是早上的車子嗎?”
“本來是早上的車子,但是那么長的路,還是想和你一起?!彼男θ堇飵е┎淮_定,“你愿意和我一起乘車過去嗎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他這樣低頭看我,滿懷期待而無所求,我拒絕的話怎么也無法說出口。
“好啊,我們一起過去?!?/p>
葉瑄極自然地接過了我的行李,我們登上了列車,車窗外的景色的飛快地后退,那些山林草木,都變得非常遙遠(yuǎn)。仿佛我們要往世界的邊緣,并且再不回返。我和葉瑄在車上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閑談,仿佛我們之間全無罅隙,我從記憶中翻揀出我最喜愛的部分,和葉瑄共度的部分,重新進行講述。我說葉瑄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看電影的時候,十六歲的時候我喜歡的電影現(xiàn)在仍然很喜歡。你記不記得有一天晚上我摔倒了,你陪了我很久——不是高考完這次,是更早那次,我牽著你的手就像小象牽著象媽媽的鼻子。
我望著窗外,時不時有回憶涌上心頭。
我曾經(jīng)單方面地斬斷了我的和這個世界的聯(lián)系,想要做到什么都不關(guān)心,正是葉瑄讓我明白這個世界的美麗之處。
雨天我們不撐傘地在凌晨的街道散步,看到柏油路面的積水在月光下折射粼粼清光,他牽著我的手,說雨落在皮膚上的感覺非常好,說有時候下雨天他會坐在花樹下,雨水和花朵輕輕墜落。他這樣說的時候,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,我像是在云端上行走。
到了晴天,有時候葉瑄會騎自行車帶著我去森林公園,說那里有很大的榕樹。我坐在后座,風(fēng)把他的長發(fā)吹到我的身上,我聞到了淺淡的香氣,他的長發(fā)像是流動的綢緞。他告訴我這顆榕樹的歷史,告訴我樹木對于我們存在的這個星球的價值。葉瑄甚至很溫柔地問我要不要擁抱這棵榕樹。我從自行車的后座輕巧地跳下,白色的裙裾翻飛如雪。我說好。于是他靜靜地佇立在那里,扶著自行車,陽光照得車把手如刀刃一般明亮。他看著我倚著樹干朝他微笑的樣子,說想要為此寫一首詩。
葉瑄教會我許多不同樹的名字,告訴我要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,他讓我知道苦楝樹開花是什么樣子,告訴我夏天的合歡很好看?!翱嚅薄昂蠚g”,名字交錯起來就像是一首情詩,是“蓮子清如水”的那種情詩。當(dāng)他的唇齒間吐出這些美妙的音節(jié),我的靈魂便為之輕輕漂浮。
我一直說啊說,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陰都咀嚼一遍。葉瑄笑著看我,不時地對我的記憶進行補充,他遞水給我喝,避免我因為過多的講述而口干舌燥。一路上我們虛擲了多少歡笑,到最后我十分疲倦,靠在葉瑄身上陷入了長夢。
我的心中隱隱有一種預(yù)感,道別的時候就要來臨了。
我和葉瑄的道別并不是短促的一拍兩散,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別,非常漫長地告別,演習(xí)著沒有對方的人生。對此我們十分默契,心照不宣。但我的心中總有一塊空洞,無法被填滿的空洞,像是這一次次告別留下的遺跡。
然而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。
此刻的我,還不知道將要在葉塞大陸上發(fā)生的一切,不知道那些將要為我出現(xiàn)的奇跡,不知道在我陷入傷感的長夢時,葉瑄曾輕輕地吻過我的面頰。這個吻,就像是世界上所有道別的吻一樣,短促而溫柔。
再見,再見。
再見……再見……
Tbc
(作為告別的吻已經(jīng)寫完了,下一篇寫作為咒語的吻,主葉瑄視角。)
(下一篇就要甜回來了,大概也許。)
以上就是時空中的繪旅人(同人)【葉瑄】作為告別的吻?(kiss me before you go)相關(guān)內(nèi)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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